在世界尽头相遇

乘飞机是令人不愉快的,因为机舱狭小的世界,有着种种古怪而严格的纪律,类似监狱。

你不可以跑,不可以跳,不可以大声说话,所有人都必须像幼儿园的乖娃娃,用安全带,把自己固定在座椅上。

穿着统一制服的空中小姐,推着手推车,弯下统一尺寸的腰,用统一手势,开始投喂,或者说饲养。

而乘客们,必须接受空中小姐的投喂或者饲养,在同一时间进食。你唯一能够体现个人自由意志的,不过是在米饭与意面里二选一,以及在红茶、咖啡、橙汁里三选一而已。

一句话,秩序!除了监狱,很少有其他的密闭空间,比飞机的机舱,更讲究秩序的了。

民航尚且如此,军用飞机岂不是更加威严?没想到,影片《在世界尽头相遇》一开头,就用镜头360度,缓缓扫过一架军机机舱:一个又一个躺着的人,横七竖八塞在各个角落,没有毛毯,合衣而卧,睡得香甜。

我吃惊地看着那混乱的场面,脱口而出:“肴核既尽,杯盘狼籍。相与枕藉乎舟中,不知东方之既白。”

这一段古文,出现在苏东坡《前赤壁赋》的结尾,意思是:朋友们都很开心,酒喝完,菜吃完,杯子盘子堆得乱糟糟,暂且不去管。趁着酒兴,大家互相偎依着,互相当枕头,躺下来,在船上睡着了,不知道什么时候,天边已悄悄露出白色的曙光。

文人酒后率性,可以理解,可是,在军用飞机上,仅仅因为目的地是南极,乘客们就可以有理由,把秩序丢掉,返璞归真,把飞机舱,当成幼儿园吗?

纪录片《在世界尽头相遇》(Encounters at the End of the World )开头这一幕,仿佛吃香草冰淇淋的时候,咬到了一粒胡椒,一愣之下,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深长,在唇齿间弥漫开来,让你按捺下惊奇,开始回味思索。

德国的赫尔佐格,于2007年,以导演、记者和旁白解说员的身份,拍摄了这部影片。

好饭不怕晚。虽然距今已超过10年,我还是庆幸自己,没有错过这部奇特的好电影。

飞机降落,镜头转向通往南极科考站的道路,老天爷!这是乡村拆迁工地现场吗?到处是烂泥巴,简易平板房横七竖八杵在道路两旁。

道路破得不像样子,居然是泥巴路,而不是城市常见的水泥路柏油路,往来车辆艰难地挣扎着,呼哧带喘爬上一个大土坡,又砰一声掉进一个大泥坑。看得人揪心。

司机使出浑身解数,对付着方向盘和离合器,目光专注而凶狠。他们个个服装潦草,头发蓬乱,胡子拉碴。

这样的糙老爷们,很难想象他们是站在各个学术领域顶端的科学家,或者身价百万的银行家,而更接近农民工。

对于乘客来说,这是一段可怕的旅行。等好不容易颠簸到营地,更大的考验来了:南极生存训练!

条件有限,所以只能够因陋就简,塑料桶和长绳子,就是全部教学道具。

老师讲解完毕,一支奇特的队伍组成了:学员头上被套了个塑料桶,编上号码,排成一字纵队,扯着一根长绳子。

在世界尽头相遇

队伍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出发了,向着指定目标,瞎子摸象般,一点点推进,很快偏离正确方向,不知所措,窝窝囊囊挤成一团。

因为头上套着塑料桶,所以,互相之间很难沟通交流,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。第一次行动失败。

原来,暴风雪环境下,能见度极低,类似瞎子的感觉,互相喊叫也听不清,类似聋子的感觉,头套塑料桶,是最好的南极环境模拟。

老师就在附近,静静地看着,抱着两只胳膊,一声不响,一脸坏笑。

人类真是世界上最莫名其妙的物种。趋利避害,本是所有生物的本能,藏羚羊和非洲角马逐水草而迁徙,植物的茎叶总是指向太阳的方向,而某些人类,偏要和生物的本能,倔强对抗,放弃了优渥的物质生活,跑到南极来活受罪。

因此,这部纪录片的重点,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普及科学知识,或者展示南极风光,而是“人”。每一个身处南极的人。

“你为什么会来南极?”这是在影片里出现最多的一句话。

沃纳·赫尔佐格(Werner Herzog),用这个简单的问题,来刁难他在南极遇到的每一个人。这位高头大马的汉子,对世界保持着极强的好奇心,像个天真的孩子。

”为什么?为什么?”他总是孩子般死命追问到底,仿佛台湾漫画家几米的作品《布瓜的世界》里,那头带粉红斑点的小猪。

在世界尽头相遇

本片提名2009年第81届奥斯卡最佳纪录片奖,可能是评委们,以此致敬人类可贵的好奇心。

沃纳·赫尔佐格是这部纪录片的编剧兼导演,可能还嫌不过瘾,于是亲自上阵,担任现场访谈记者和影片旁白。

在他的循循善诱下,一位焊工,对着镜头展示自己的双手,说自己有皇室血统。

一位热爱旅行的计算家专家,当场演示如何躲进自己的行李箱。

一位语言学家变成了园丁,穿着围裙,在温室里,为培养绿色蔬菜和花卉,埋头苦干。

一位曾经遭受迫害,经历过可怕的亡命生涯的科学家,人已经到了和平圣地南极,仍然随身带着一个背包,装着野地求生所需要的所有装备,以便随时逃跑。

在世界尽头相遇

这些人的背景五花八门,究竟是什么影响了他们,让他们觉得必须来南极?

那位司机的回答很有代表性,”因为决定做更有意义的事”,于是辞了银行家的优渥工作,来南极为科学家们开车。

希望自己的生活更有意义,不要那么刻板,不要从出生到死亡都一成不变,于是他们纷纷来到南极,希望在短暂的一生中,多一点独特的生命体验。

在世界尽头相遇

影片的结尾,出现了那只著名的企鹅。它先是跟着同伴们,在白茫茫的雪地上,一起向着蓝色的大海行走。忽然,它停了下来,离开大部队,转过头,向着山岭,匆匆奔去。

专门研究企鹅的动物学家正好就在附近,他抱着胳膊,皱着眉毛,低头看着这个小家伙,无论体型、身高,还是行走的步态,都类似人类三岁儿童的小家伙,摇摇摆摆,奔向死亡。

企鹅是群居动物,离开同伴,在自然条件恶劣的南极,是没办法活下去的。

他没有伸手阻止。因为按照南极法则,人类不可以擅自干涉或者改变,动物的自由意志。

那是企鹅自己的选择。

也许它发了疯。也许它的好奇心比同伴都强烈。也许它想在自己短暂的鹅生中,多一些与众不同的生命体验。也许它厌倦了一成不变的生活,试图放浪形骸一下下,而恰好听到了大山的神秘呼唤。

就像一千年前,醉卧小船不知东方既白的苏东坡,就像那些打破了既有背景,挣脱了生命常轨,来到南极的形形色色的人,以及对他们,对世界,抱有孩童般好奇心的赫尔佐格。

在世界尽头,与梦想相遇。那只掉头朝着内陆绝尘而去的企鹅,是这些职业梦想家的缩影吗?让人震撼,悲怆莫名,五味杂陈,肃然起敬。

PS:看此片的另一大享受,是匪夷所思难得一见的极地风光。包括海豹的叫声。天籁之音,无法用文字形容。一群人静静地趴在冰面上,听了很久。

在世界尽头相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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